胡适之冯芝生为何互相瞧不起
柳已青
1961年4月30日晚饭后,钱思亮夫妇来胡适住处,大家就在客厅里随意聊天。胡适谈到了冯友兰说:“在一个天主教办的刊物上,知道冯友兰在那边认过130次的错,自己承认是无可救药的资产阶级。”胡适话锋一转:“他本来是个会打算的人,在北平买了不少房地产。1950年在檀香山买了三个很大的冰箱带回去,冰箱里装满东西,带回大陆去做买卖,预备大赚一笔的。”原来冯友兰还有经济头脑,接下来的一句就有点刻薄了:“他平日留起胡子,也是不肯花剃胡子的钱。”在嘲讽完冯友兰之后,胡适又说了几句:“此外,现在三反五反之后的钱瑞升、朱光潜、沈从文、华罗庚等人,听说过得非常苦。”
笔者读到胡适对冯友兰的议论,并不感到意外,他们两人互相瞧不起。当年胡适完成《中国哲学史大刚》上卷时,冯友兰说,胡适之写不出下卷,因为他不懂佛学。黄侃曾在中央大学课堂上说:“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学生们不解,问其原因?黄侃道:“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面没有了也。”学生们大笑不已。当时有学者对胡适的著作并不看好,大概是因为胡适的旧学底子相对浅薄。当然,胡适的贡献在于“但开风气不为师”——开辟新文化运动时代,用科学的方法整理国故。
何炳棣在回忆老师冯友兰时,写到冯友兰很精彩的一句话,是讽刺胡适的。1947年盛夏,冯友兰从宾州大学过访纽约,住在哥大附近一家旅馆。何炳棣晚上去看他,长谈中提及朋友见告,杨绍震夫人许亚芬(清华第六级1934年毕业)在斯密丝女校(Smith College)的硕士论文的题目是《1927年以前胡适对中国文化界的影响》。冯友兰听了,急不能待、口吃地,以极纯极浓的河南腔说:“这……这……这个题目很……很……很好。因为过了1927,他也就没……没……没得影响啦!”
冯友兰教的是中国哲学史,有时也批评胡适:适之先生的病痛,只是过于好奇和自信。他常以为古人所看不出的,他可以看得出;古人所不注意的,他可以注意。所以他常抬出古人所公认为不重要的人物来大吹大擂,而于古人所共认为重要的,则反对之漠然。这是不对的,因为人的眼光不能相去那样的远啊!(大意)冯友兰对胡适的批评可谓中肯,有例为证。胡适曾经考证出陶弘景有窃取《四十二章经》之处,心中十分惊喜,认为是上千年来古人没有看到的新发现。他的学生傅斯年也非常兴奋地告诉可陈寅恪,陈寅恪当即托傅斯年转告胡适,这一“窃案”早已为朱熹所破,《朱子语类》早就先著了。
笔者揣测,胡适在说上面一段话时,是不是对冯友兰心存芥蒂?谢泳在《胡适和冯友兰》一文中,认为胡适说这段话,有情绪化的成分,大概是道听途说的,1950年冯友兰并未去美国,1948年冯友兰曾去美国讲学。是胡适的记忆有误,还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胡适和冯友兰互相瞧不起,除了两人在学术观点上的分歧之外,还有政治立场上的分歧。胡适曾对冯友兰没有去台湾而是留在大陆这样不宽容地评价:“天下蠢人无出芝生(冯友兰字)之右者。”冯友兰得知胡适如此评价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
1987年的一个秋日,当钟肇朋把这句刺耳的话小心翼翼地告诉冯友兰时,冯友兰先是默然,良久曰:
胡适顶聪明,但他“作了过河卒子,只得勇往直前”。我却不受这种约束。
胡适对冯友兰的瞧不起有傲慢与偏见的成分,是不是还有心理上的优势。1917年胡适执教北大时,冯友兰正在北京大学读哲学系。1925年9月3日,冯友兰曾给胡适写过一封非常恳切的信,想到教育部将要设立的国立编译馆去谋事。求胡适帮忙,信写得客气、诚挚,信末落款是“学生冯友兰鞠躬”。当然,冯友兰也并非像傅斯年那样,终生对胡适执弟子礼。“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随着冯友兰的实力和名气日隆,同样在哲学领域,两人对老子和孔子谁前谁后的展开激烈的学术论争。
笔者记得在《朱自清日记》看到一段,胡适在争论老子和孔子谁前谁后问题时,撰文批评冯友兰,文章让冯友兰非常伤心,冯友兰和朋友一起吃饭,心情压抑,喝酒时,说起这件事,非常沉痛,甚至眼泪欲滴。笔者以为,可能这一次的学术争论伤害了冯友兰的自尊。朱自清还说,在朋友和同事面前,他第一次看到冯失态,知其心情很坏。
胡适和冯友兰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但道不同,不相于谋。在台湾受沟通限制,有隔膜和误解也是正常的。胡适的评价代表了在台湾的一些知识分子的看法。胡适透露出冯友兰的生活细节,买房地产,带回冰箱,也许是真,可信。至于冯友兰留胡须是为了“不肯花剃胡子的钱”,是开玩笑,毕竟,像齐白石那样爱钱、节俭的是少数。
不管在台湾,还是在大陆;不论当时,还是当下,对冯友兰的评价存在很大的争议,这是不争的事实。联系到何兆武在《上学记》中对冯友兰的评价不高,胡适对冯友兰的嘲讽,并不是孤例。《上学记》中写到冯友兰有这样的文字:“对当权者的政治一向紧跟高举,像他《新世训》的最后一篇《应帝王》等等,都是给蒋介石捧场的。在我们看来,一个学者这样做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有失身份。”
冯友兰“本来是个会打算的人”,这在生活也许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大事不能糊涂。有人乐善好施,视金钱为身外之物;有人积累财富,视钱财为生活要义。这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正如,有人名利之心炽烈,有人名利之心淡泊。重要的是在做人和做文上大节不亏,晚节要保。
冯友兰在1949年10月5日致函毛泽东:“决心改造自己思想,学习马克思主义,准备于五年之内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重新写一部中国哲学史。”毛泽东在回函中说:“不必急于求效,可以慢慢地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 在文革中冯友兰跟风江青的举动,被人诟病。后来,冯友兰写《三松堂自序》这样的回忆录就是要交待形成这一段历史的来龙去脉,并以“修辞不能立其诚,而是立其伪”而自责。总的来说,冯友兰有一代哲人气象,“三史释古今六书纪贞元”,其学术成就堪称20世纪的文化高峰。
晚年胡适在台湾评论冯友兰,多少有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大陆已经经过了1957年的反右,对胡适学术和思想的清算和批判,已经在哲学、史学、文学、教育、外交等各个方面进行了数年的批评。许多胡适之的朋友已经在严厉的环境下噤若寒蝉,或者反戈一击,跳出来猛批胡适,为自己开脱。历史的风云变幻莫测,人在历史的旋涡中,不由自主,不管批判的与被批判的、清算的与被清算的、改造的与被改造的,总让人感受到人的命运的荒诞与历史的吊诡。
胡适之冯芝生互相瞧不起,为我们了解过去提供了一种视角。毕竟,学者名流在纷繁变化的时代有复杂的多面。每个人的话语和批评都带着自己的见解,有时偏颇,如若不然,不能称其为自己的观点。何兆武在《上学记》中批评冯友兰是一种省察,是建立在自由思想、独立思考之上的对历史的反思,他批评冯友兰,在笔者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过去除了官本位没有其他出路,知识分子只能够依附专制皇权得到自己的地位。”这是对中国知识分子处境的清醒认识,也是20世纪知识分子心态实录。想一想,在台湾的胡适,经历了“自由中国”事件之后,也是心灰意冷到彻底绝望。你瞧不起我,我看不上你,说到底,都是戴着镣铐跳舞。一生争取自由和民主的胡适,受到的专制和压抑,并不比别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