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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之说儒: 论孔子的大贡献

  孔子所以能中兴那五六百年来受人轻视的“儒”,是因为他认清了那六百年殷周民族杂居,文化逐渐混合的趋势,也知道那个富有部落性的殷遗民的“儒”是无法拒绝那六百年来统治中国的周文化的了,所以他大胆地冲破那民族的界限,大胆地宣言:“吾从周!”29他说:

  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这就是说,夏殷两个故国的文化虽然都还有部分的保存,——例如《士丧礼》里的夏祝商祝——然而民族杂居太长久了,后起的统治势力的文化渐渐湮没了亡国民族的老文化,甚至于连那两个老文化的政治中心,杞与宋,都不能继续保存他们的文献了。杞国的史料现在已无可考。就拿宋国来看,宋国在那姬周诸国包围之中,早就显出被周文化同化的倾向来了。最明显的例子是谥法的采用。殷人无谥法,《檀弓》说: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

  今考《宋世家》,微子启传其弟微仲,微仲传子稽,稽传丁公申,丁公申传公共,共传弟炀公熙,公子鲋弑炀公而自立,是为厉公。这样看来,微子之后,到第四代已用周道,死后称谥了。——举此一端,可见同化的速度。在五六百年中,文献的丧失,大概是由于同化久了,虽有那些保存古服古礼的“儒”,也只能做到一点抱残守缺的工夫,而不能挽救那自然的趋势。可是那西周民族在那五六百年中充分吸收东方古国的文化;西周王室虽然渐渐不振了,那些新建立的国家,如在殷商旧地的齐鲁卫郑,如在夏后氏旧地的晋,都继续发展,成为几个很重要的文化中心。所谓“周礼”,其实是这五六百年中造成的殷周混合文化30。旧文化里灌入了新民族的新血液,旧基础上筑起了新国家的新制度,很自然地呈现出一种“粲然大备”的气象。《檀弓》有两段最可玩味的记载:

  有虞氏瓦棺,夏后氏周,殷人棺椁,周人墙置。周人以殷人之棺椁葬长殇,以夏后氏之周葬中殇下殇,以有虞氏之瓦棺葬无服之壑。

      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

  这都是最自然的现象。我们今日看北方的出殡,其中有披麻带孝的孝子,有和尚,有道土,有喇嘛,有军乐队,有纸扎的汽车马车,和《檀弓》记的同时有四种葬法,是一样的文化混合。孔子是个有历史眼光的人,他认清了那个所谓“周礼”并不是西周人带来的,乃是几千年的古文化逐渐积聚演变的总成绩,这里面含有绝大的因袭夏殷古文化的成分。他说: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这是很透辟的“历史的看法”。有了这种历史见解,孔子自然能看破,并且敢放弃那传统的“儒”的保守主义。所以他大胆地说: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在这句“吾从周”的口号之下,孔子扩大了旧“儒”的范围,把那个做殷民族的祝人的“儒”变做全国人的师儒了31。“儒”的中兴,其实是“儒”的放大。

  孔子所谓“从周”,我在上文说过,其实是接受那个因袭夏殷文化而演变出来的现代文化。所以孔子的“从周”不是绝对的,只是选择的,只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里说: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这是很明显的折衷主义。《论语》又记孔子说:

  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这里的选择去取的标准更明显了。《檀弓》里也有同类的记载:

  孔子曰:“拜而后稽颡,颓乎其顺也(郑注,此殷之丧拜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郑注,此周之丧拜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

  殷既封而吊,周反哭而吊。孔子曰,“殷已悫,吾从周。”

  殷练而,周卒哭而。孔子善殷。

  这都是选择折衷的态度。《檀弓》又记:

  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饰棺墙,置,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夏也。

  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褚幕丹质,蚁结于四隅,殷士也。

  这两家的送葬的礼式不同,更可以使我们明了孔子和殷儒的关系。子张是“殷士”,所以他的送葬完全沿用殷礼。孔子虽然也是殷人,但他的教养早已超过那保守的殷儒的遗风了,早已明白宣示他的“从周”的态度了,早已表示他的选择三代礼文的立场了,所以他的送葬也含有这个调和三代文化的象征意义32。

  孔子的伟大贡献正在这种博大的“择善”的新精神。他是没有那狭义的畛域观念的。他说:

  君子周而不比。

  又说:

  君子群而不党。

  他的眼光注射在那整个的人群,所以他说: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他认定了教育可以打破一切阶级与界限,所以曾有这样最大胆的宣言:

  有教无类。

  这四个字在今日好像很平常。但在二千五百年前,这样平等的教育观必定是很震动社会的一个革命学说33。因为“有教无类”,所以孔子说:“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所以他的门下有鲁国的公孙,有货殖的商人,有极贫的原宪,有在缧之中的公冶长。因为孔子深信教育可以摧破一切阶级的畛域,所以他终身“为之不厌,诲人不倦”。

  孔子时时提出一个“仁”字的理想境界。“仁者人也”,这是最妥帖的古训。“井有仁焉”就是“井有人焉”。“仁”就是那用整个人类为对象的教义。最浅的说法是: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进一步的说法,“仁”就是要尽人道,做到一个理想的人样子,这个理想的人样子也有浅深不同的说法: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这是最低限度的说法了。此外还有许多种说法:

  樊迟问仁,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比较孔子在别处对樊迟说的“先事后得”)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为之难,言之得无乎?”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其实这都是“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引申的意义。仁就是做人。用那理想境界的人做人生的目标,这就是孔子的最博大又最平实的教义34。我们看他的大弟子曾参说的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仁以为己任”,就是把整个人类看作自己的责任。耶稣在山上,看见民众纷纷到来,他很感动,说道:“收成是好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曾子说的“任重而道远”,正是同样的感慨。

  从一个亡国民族的教士阶级,变到调和三代文化的师儒;用“吾从周”的博大精神,担起了“仁以为己任”的绝大使命——这是孔子的新儒教。

  “儒”本来是亡国遗民的宗教,所以富有亡国遗民柔顺以取容的人生观,所以“儒”的古训为柔懦。到了孔子,他对自己有绝大信心,对他领导的文化教育运动也有绝大信心,他又认清了那六百年殷周民族同化的历史实在是东部古文化同化了西周新民族的历史,——西周民族的新建设也都建立在那“周因于殷礼”的基础之上——所以他自己没有那种亡国遗民的柔逊取容的心理35。“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是这个新运动的新精神,不是那个“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的柔道所能包涵的了。孔子说: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的弟子子贡问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怨不怨呢?孔子答道: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这都不是柔道的人生哲学了。这里所谓“仁”,无疑的,就是做人之道。孟子引孔子的话道: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我颇疑心孔子受了那几百年来封建社会中的武士风气的影响,所以他把那柔懦的儒和杀身成仁的武士合并在一块,造成了一种新的“儒行”。《论语》说: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分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成人”就是“成仁”,就是“仁”。综合当时社会上的理想人物的各种美德,合成一个理想的人格,这就是“君子儒”,这就是“仁”36。但他又让一步,说“今之成人者”的最低标准。这个最低标准正是当时的“武土道”的信条。他的弟子子张也说: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曾子说: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

  这就是“见危致命”的武士道的君子。子张又说: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张是“殷士”,而他的见解已是如此,可见孔子的新教义已能改变那传统的儒,形成一种弘毅的新儒了。孔子曾说:

  刚毅木讷,近仁。

  又说:

  巧言令色,鲜矣仁。

  他提倡的新儒只是那刚毅勇敢,担负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37。所以说: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又说: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这是一个新的理想境界,绝不是那治丧相礼以为衣食之端的柔懦的儒的境界了。

  孔子自己的人格就是这种弘毅的人格。《论语》说: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论语》又记着一条有趣的故事: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

  这是当时人对于孔子的观察。“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孔子的新精神。这是古来柔道的儒所不曾梦见的新境界。

  但柔道的人生观,在孔门也不是完全没有相当地位的。曾子说: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这一段的描写,原文只说“吾友”,东汉的马融硬说“友谓颜渊”,从此以后,注家也都说是颜渊了(现在竟有人说道家出于颜回了)。其实“吾友”只是我的朋友,或我的朋友们,二千五百年后人只可“阙疑”,不必费心去猜测。如果这些话可以指颜渊,那么,我们也可以证明这些话是说孔子。《论语》不说过吗?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这不是有意的“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吗?这不是“有若无,实若虚”吗?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这不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吗?《论语》又记孔子赞叹“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不是“犯而不校”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说“吾友”是指孔子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说“吾友”只是泛指曾子“昔者”接近的某些师友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说这是孔门某一个时期(“昔者”)所“尝从事”的学风呢?

  大概这种谦卑的态度,虚心的气象,柔逊的处世方法,本来是几百年来的儒者遗风,孔子本来不曾抹煞这一套,他不过不承认这一套是最后的境界,也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境界罢了。(曾子的这一段话的下面,即是“可以托六尺之孤”一段;再下面,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一段。这三段话,写出三种境界,最可供我们作比较。)在那个标举“成人”“成仁”为理想境界的新学风里,柔逊谦卑不过是其一端而已。孔子说得好: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恭与慎都是柔道的美德,——孟僖子称正考父的鼎铭为“共(恭)”,——可是过当的恭慎就不是“成人”的气象了。《乡党》一篇写孔子的行为何等恭慎谦卑!《乡党》开端就说: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郑注:便便,辩也。)

  《论语》里记他和当时的国君权臣的问答,语气总是最恭慎的,道理总是守正不阿的。最好的例子是鲁定公问一言可以兴邦的两段: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他用这样婉转的辞令,对他的国君发表这样独立的见解,这最可以代表孔子的“温而厉”“与人恭而有礼”的人格。

  《中庸》虽是晚出的书,其中有子路问强一节,可以用来做参考资料: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欤?北方之强欤?抑而强欤?

  “宽柔可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这里说的话,无论是不是孔子的话,至少可以表示孔门学者认清了当时有两种不同的人生观,又可以表示他们并不菲薄那“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即是“犯而不校”)的柔道38。他们看准了这种柔道也正是一种“强”道。当时所谓“南人”,与后世所谓“南人”不同。春秋时代的楚与吴,虽然更南了,但他们在北方人的眼里还都是“南蛮”,够不上那柔道的文化。古代人所谓“南人”似乎都是指大河以南的宋国鲁国,其人多是殷商遗民,传染了儒柔的风气,文化高了,世故也深了,所以有这种宽柔的“不报无道”的教义。

  这种柔道本来也是一种“强”,正如《周易·家传》说的“谦尊而光,卑而不可窬”。一个人自信甚坚强,自然可以不计较外来的侮辱;或者他有很强的宗教信心,深信“鬼神害盈而福谦”,他也可以不计较偶然的横暴。谦卑柔逊之中含有一种坚忍的信心,所以可说是一种君子之强。但他也有流弊。过度的柔逊恭顺,就成了懦弱者的百依百顺,没有独立的是非好恶之心了。这种人就成了孔子最痛恨的“乡原”;“原”是谨愿,乡愿是一乡都称为谨愿好人的人。《论语》说: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孟子》末篇对这个意思有很详细的说明:

  孟子曰:“……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唯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万章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

  这样的人的大病在于只能柔而不能刚;只能“同乎流俗,合乎污世”“阉然媚于世”,而不能有踽踽凉凉的特立独行。

  孔子从柔道的儒风里出来,要人“柔而能刚”,“恭而有礼”。他说:

  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

  乡原决不会有“众恶之”的情况的。凡“众好之”的人,大概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的人。《论语》另有一条说此意最好: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

  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

  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这就是《论语》说的“君子和而不同”;也就是《中庸》说的“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这才是孔子要提倡的那种弘毅的新儒行39。

  《礼记》里有《儒行》一篇,记孔子答鲁哀公问《儒行》的话,其著作年代已不可考,但其中说儒服是鲁宋的乡服,可知作者去古尚未远,大概是战国早期的儒家著作的一种。此篇列举《儒行》十六节,其中有一节云: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畏),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

  这还是儒柔的本色。又一节云: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礼之以和为贵,……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这也还近于儒柔之义。但此外十几节,如云:

  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

  非时不见,非义不合。

  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伸)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其规为有如此者。

  这就都是超过那柔顺的儒风,建立那刚毅威严、特立独行的新儒行了。

  以上述孔子改造的新儒行:他把那有部落性的殷儒扩大到那“仁以为己任”的新儒;他把那亡国遗民的柔顺取容的殷儒抬高到那弘毅进取的新儒。这真是“振衰而起儒”的大事业。

“公元”在中国的定义

王莽始执政为西汉平帝元始元年,亦公元纪年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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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在中国的定义

 

马悲鸣

每当我们说到公元多少年时,心里想的是一个国际公认的纪年。其实不对。如今的所谓公元其实是基督教纪年。所谓的“公元多少年”比如“1234 A.D.”是罗马拉丁文里“Anno domini”的缩写。英文意思是“in the year of our Lord.” Lord是“主”的意思,在这里指耶稣基督。中文的意译就是“在我们的主之年”。

“公元前多少年”比如“234 B.C.”中的“B.C.”直接就是“Before Christ”的缩写。中文的意思是“基督前(多少年)”。

其实基督纪年是公元六世纪的天主教士Dionysis Exeguus反推出来的。根据《圣经》记载,耶稣出生之时,因Herod王感受到威胁,便下令杀死所有的新生儿。故耶稣应生於Herod在世之时。Dionysis Exeguus利用他手头的资料,算出Herod死於罗马建城後753年。据此断定了耶稣的生年,也就是现在的耶诞元年。但後人发现,Dionysis Exeguus的计算有误,Herod实际上死於罗马建城後749年。也就是说,如果耶稣真有其人的话,也应是生于公元前4年或更早。但到那时,耶诞的公元纪年使用已久,应用广泛,不能再改了。如今的这个公元纪年实际是个将错就错的结果。

既然是基督教的耶稣诞辰纪元,非基督教地区干嘛要用?

事实也确实如此。伊斯兰教有他们的纪年。犹太教也有自己的纪年。一般都是以各自宗教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为起点。古希腊的纪年则以第一次奥林匹克运动会为起点∶“首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後多少年”。这使我们今天有办法查到首届奥运会的确切年代(779 B.C.),并因此确定奥运期间“神圣休战”法律制定者莱库格斯的大致生存年代。他是斯巴达的立法者。今日史家也因此能确定斯巴达立法的大致年代。

中国的口传历史已经开始很久了,但确切的纪年是从共和元年(841 B.C.)算起的。以前的纪年都是推算,并不准确。我们因此可以说,确切的中国历史由「共和」始!

以後的纪年都根据各当政者的年头来记,就是各当政者年号。後来当政的皇帝往往因为某些重大事件而改元。则在一位皇帝当政期间会出现好几个年号。比如「开元」和「天宝」都是唐明皇的年号。但明清以後,每个当政者就只有一个年号了。也因此民间常拿年号来称呼当政的皇帝,比如永乐帝、康熙、乾隆、宣统等。由于共和以後的年号都有确切的衔接记录,纪年便不会再出错了。

欧洲被基督教彻底控制,基督纪年蔚然成风。最初由于买卖双方多是基督徒,便一律用基督纪年来签合同。後来欧洲人的生意做到了基督教地区之外,最初的合同当然受当地传统纪年的影响。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基督教生意人制定的合同条约相对比较严密,便渐渐的大家都用基督纪年了。

中国辛亥革命推翻帝制之後,用行政命令改行基督纪年。但因国人多对基督教有抵触情绪,不久前还闹了一回义和团,便将基督纪年译作「公元」,而使大多数中国人不知道这其实是基督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公元。

随着全世界民智的逐步开发,基督教的神话和教条越来越显得并非绝对正确。而非基督教地区也不愿意接受基督纪年。

但如果非基督教地区各行其事,便会出现商业合同有效期的混乱。如果双方不同纪年同时使用,则又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迟滞效率。故最好大家还是用「公元」纪年,但非基督教地区可以给这个纪年以本民族文化的定义。

我查了一下《中国历史年代表》,公元一年正好对应西汉平帝的「元始」元年。

有个神话传说,刘邦斩蟒起事,下得芒肠山来,见一老妇在哭泣。邦问何事?老妇说∶“炎帝的儿子杀了白帝的儿子。”刘邦看这山上地势不平,便不耐烦地说∶“到平地再说吧。”老妇便忽然不见了。

果然,到了汉平帝(地),王莽(蟒)出来专权篡位。莽以大儒自居,好大喜功,一切都想推翻重来。他篡位後改的国号就是「新」朝。因为王莽尚新,故让平帝用这个「元始」年号。也就是「新纪元开始」的意思。而这个新纪元正好与基督纪元相同。故,中国给「公元」的定义应该就是西汉平帝的这个「元始」年号。

公「元」开「始」了!

儒家的左派和右派(2)

朝歌随笔

读孟子

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 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

洋度

嘿嘿,日本人讲的唐宋现代性。

朝歌随笔

//////面对对新法的非议,神宗与三朝元老文彦博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上曰:’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彦博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续资治通鉴长编》)

毛是儒家左派传统在现代的延续,不同的是“与工农治天下”,也就是人民民主。

孟子–〉王安石–〉毛泽东,乃是儒家左派道统之传。
洋度

这个追得远了一些。说曾国藩,康有为,梁启超可能还靠谱一点。毛子“新民学会”,出于梁子“新民”之说;“共产主义”即“大同”,出自康子“大同书”;民间起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出自曾国藩。
朝歌随笔

孔孟的井田制理想在王莽之后已不复存,千年后方有王安石出。越千年,而有毛氏之传焉。

接道统之传是一事,靠不靠谱是另一回事。

洋度

错,近代接井田制理想的,怎可不提以孙中山为代表的革命党人?

孙中山的“土地国有”想法跟井田制关联很大。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之后,黄兴和孙中山讨论用什么国旗,黄兴提出用“井”字旗。

1920年廖仲恺,胡汉民和胡适辩论井田制,井田制和社会主义的关联不言而喻。

在这些事情上,毛子不是首创,他只是近代中国社会主义思想传统的继承人。 所以中共封孙中山为“革命先行者”,是很有道理的。

五十年代的时候,熊十力曾给周恩来上书,论证井田制就是社会主义。

所以儒家左翼,确有其事。 今日大陆一部分讲儒家的,将儒家与中国革命完全对立起来,显然是对近代传统不了解。

朝歌随笔

孙有节制资本的理念,相当于董仲舒的限田之议。

孙是先行者,为毛所认可(毛说过,实行耕者有其田,只有共产党人才最认真),毛所承道统之传,可参考 “当代中国道路的儒家解释”一贴。

洋度

——“平均地权者,即井田之遗意也,井田之法既板滞而不可复用,则唯有师其意而已”;

——“中国古时最好的土地制度是井田制,井田制的道理和平均地权的用意是一样的”;

——“诸君或者不明白民生主义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中国几千年以前,便老早有过这项主义了。像周朝所实行的井田制度,汉朝王莽想行的井田方法,宋朝王安石所行的新法,都是民生主义的事实”。

                       —— 孙中山

楼上似乎把孙先生的“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混起来了。

做得怎么样受很多外在因素牵扯,但从道统上来说,孙先生必须要算作儒家左派里来的,孙先于毛。
朝歌随笔
对资本概念恐怕需要更深入的理解,“师其意”阿。

毛是20世纪儒学道统之集大成者。

引子: “登临送目”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桂枝香·金陵怀古》

神宗赵顼是北宋第6个皇帝,年号“熙宁”——兴隆而安定。熙宁初(估计在公元1067~1068年间),时任江宁(今南京)知府写下了这绝唱千古的《金陵怀古》。

在这位南京市长眼前,正是一幅盛世景象:“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然而“繁华竞逐”勾起的却是另一种心绪:“门外楼头,悲恨相续”,源自杜甫的“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隋文帝的大将韩擒虎率兵伐陈,从朱雀门攻入金陵,其时陈后主尚与宠妃张丽华在结绮楼上寻欢作乐,乐队还奏着被后世称为亡国之音的《玉树后庭花》。

这位南京市长于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考中进士第四名,二十多年来政绩斐然,朝野交誉,仕途正一帆风顺。只做了两年南京市长,就调入中央,担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次年(公元1070年)做了总理(宰相)。

生逢盛世,仕途光明,却为何有如此压抑忧郁的内心世界?他是谁?

他就是集千年毁誉于一身的王安石。

忧从何来?兼并

王安石忧从何来?来自兼并。

主流史学家将秦汉以来两千多年的中国社会称为“封建社会”,其实大谬。“封建社会”的基本特征是“诸侯分封”。诸侯只需奉中央政府的“正朔”,并提供财力、物力、军力支持,至于封地之内,俨然独立王国。

春秋战国时期,中华社会走到一个分叉口:是选择“封建制”还是“郡县制”?斗争的结果是:“百代都行秦政法”,楚武王熊通首创的“郡县制”,从秦始皇开始成了社会治理的主体模式,而“封建制”只表现为越来越弱的回潮。

从此,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的官僚统治成了我们两千多年历史的基本特征。在绝大多数承平年代里,从中央到郡、县、乡、亭、里,是自上而下的树状权力体系治理并维系着这个社会,而支撑这个体系的是士大夫阶级——这个社会的精英阶级。

两千多年历史的另一个基本特征是农耕文明。这是一种仅能保障生产者基本生存的文明。后来马克思关注的“剩余价值”,在这样的文明中微乎其微。多数年代,施行的是“什一之税”,用今天的术语,财政收入约占GDP的10%。为人称道的“文景之治”,是“什五税一”、“三十税一”,财政收入仅占GDP的约6.7%~3.3%!倒不是那时的统治者特别仁慈,董仲舒总结秦代的经验教训说:

“古者税民不过什一,……至秦则不然,……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田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伍,故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

统治者曾经将税率提高到50%(见税什伍),搞得基层生产者衣不如牛马,食不如猪狗,结果“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

对一个统治着农耕文明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而言,保障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基层生产者不至于“亡逃山林,转为盗贼”,无疑是生死攸关、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哪个王朝忽略了它,哪个王朝就等于在找死。那个年代土地是最主要的生产资料,落实这一任务的关键在于“耕者有其田”。这类口号反复出现在历次农民起义的旗帜上,也曾出现在孙中山的“民生主义”中,出现在西柏坡中共中央大院的墙上。这类口号的反复出现,提醒人们正视生产者与生产资料间的关系。

然而,自商鞅“废井田、开阡陌”以来,土地已经可以自由买卖。结果,依托于强大的官僚机器的士大夫们,大肆兼并土地,导致极少数豪强“富者连阡陌”,而越来越多的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恰如今天在“资本运营”的旗号下,社会资产迅速向极少数特权精英人士集中。这一不可遏制的趋势威胁着王朝的生存。

于是自汉至唐,不断出现“名田制”、“授田制”、“占田课田制”、“均田制”等,其核心目标均是抑制兼并,限制乃至禁止土地买卖,以保障大多数人口拥有最起码的生产资料。这本质上是中央政府与豪强之间的斗争。前者着眼于社会的安定,着眼于韩德强所谓的“可持续剥削”;后者着眼于眼前的一己之私。前者虽然位高权重,却敌不过后者的人多势众。到中唐开元、天宝间,均田制弛坏,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行两税法,均田制正式消亡。“兼并者不复追正,贫弱者不复田业,姑定额取税而已”(《文献通考》卷3《田赋三》)。政府不再限制兼并者,也不再管贫弱者有无生产资料,只管收税。与之相应,文献中带有贬义的“豪民”、“兼并之徒”等称谓被中性的“田主”替代,恰如后世“资本家”被改称为“企业家”乃至“改革家”。

此后,历史进入“不立田制”的时代。中央政府放弃了建立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理念上的“国有”观念,承认豪强们的私有产权不可侵犯,允许土地买卖。当“王土”变为“田主”们的私产后,“率土之滨”的“王臣”们也就只能成为“田主”们的“徙附”、“部曲”或雇佣劳动者。这一变化意义之巨大,史学家们认为它“如不亚于、也是仅次于春秋战国之际”(葛金芳《20世纪以来唐宋之际经济政策研究综述》)。

王安石就是在这一转变的末期登上了历史舞台。

“悲凉之雾”

“不抑兼并”是有宋一代最醒目的特征,而从事兼并的主角是官僚地主。姜锡东在《宋代地主制经济的特权性》中指出:

“宋代的地主阶级,……若按政治身份可分为官僚地主、庶民地主两个阶层。两宋时期(960~1279),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官僚地主。这是因为,在宋代的各种土地所有制中,占优势地位的是官僚地主土地所有制。

“宋代地主制经济的核心问题,便是官僚地主及其经营活动。”

官僚地主,以今度之,就是其家族有人当官的私人生产资料占有者。人们常将那个社会的精英阶级称为“士大夫”,这个称谓侧重展现了精英阶级的政治—文化特征,而“官僚地主”则展现了精英阶级的政治—经济地位。

这个精英阶级集政治、经济、文化优势于一身,既热衷于各级领导岗位,又不厌其高地寻觅各种学历,还擅长聚敛生产资料,红道(权)、黄道(钱)、黑道(文)通吃。当他们置王朝整体安危于不顾,放手兼并土地,大搞“原始积累”时,有哪种力量能够遏制他们?姜锡东在《宋代地主制经济的特权性》一文中列举了大量案例,如:

在四川嘉州,明肃太后的姻亲王蒙正,侵占近百家民田,被害者上告“更数狱,无敢直其事”。这硬茬子根子直到中央,哪个地方官敢碰?

副总理(参知政事)吕惠卿的舅舅,在当地纪委干部(监司)王庭老等人的庇护下“招弄权势,不复可数,至夺盐亭户百姓之地以为田”。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吕温卿、吕和卿都当了官,他们在润州居丧期间,命令知县为其买地,知县只好从下属那里贷款,再强买民田。

副总理(参知政事)章惇用他儿子的名义,以威逼手段,贱买别人不愿出卖的田产。……

这类兼并土地的案例,在宋代典籍中俯拾皆是。参与其事的从中央到省地市县、从民政到军政、从行政到纪检,概莫能外。连号称清高的隐士们都卷了进来。种放以隐逸成名,靠走“终南捷径”当上了工部侍郎。皇帝对他“禄赐既优”,在京城赐予宅第。他却倚势强买,“于长安广置良田”,连其门人族属也“依倚恣横”——谁说文化人就一定理让谦退?由此不难理解,为何当今的文豪们声称“我最向往的朝代就是宋朝”。

这倚仗权势的大规模兼并浪潮势不可挡,早在宋太宗时期,“地各有主,户或无田产,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卓锥之地,有力者无田可种,有田者无力可耕”(《续资治通鉴长编》卷27雍熙三年七月甲午)。兼并已经造成许多人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田可耕的局面。

神宗熙宁年间,四川地方官吕陶,曾在奏折里描述他了解的土地占有情况:“天下之自耕而食,为天子之农者十无二三;耕而食于富人,而为之农者盖七八矣”(《历代名臣奏议》卷106吕陶奏)。“溥天之下”作为“王臣”的自耕农只剩20%~30%,其余的劳力都成了官僚地主的打工仔。

山阴知县陈舜俞的观察更悲观:“十室之夫,耕人之田,食人之食者九”(《都官集》)。只有10%的劳力还是“王臣”,90%的劳力都被官僚地主敛去。

任何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局面。

更为险恶的是,倚官仗势的兼并者们,有充分的能力获取“政策优惠”,逃避税赋与劳役。对此感受最深的是中央政府,是皇帝。

?宋太祖赵匡胤登基才四年,就发现了“见任文武职官及州县势要人户隐漏不供”,现任文武官员及州县权势人物,控制大量生产资料,却逃避国家税赋。

第二任皇帝太宗感叹:“今州县城郭之内,则兼并之家侵削贫民;田亩之间,则豪猾之吏隐漏租赋,虚上逃账,此甚弊事。”兼并之家、豪猾之吏结成一体,一面侵吞社会生产资料,一面逃税漏税。

第三任皇帝真宗说:“然人言:天下税赋不均。豪富形势者田多而税少,贫弱地薄而税重。”生产资料集中在“豪富形势者”手中,而国家税赋却压在贫弱者身上。

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当时的财政说明书《治平会计录》载:“赋租所不加者十居其七。”已经有70%的生产资料,政府无法收税!

当年工程师出身的总理朱镕基发问:“为什么越富的人越不交税”,岂不闻古已有之?

当初,太祖赵匡胤为了政治的稳定,设计了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与科举、恩荫、荐举等选官制度结合起来以后,演变出大量冗官。据李亚平的《帝国政界往事》估计,当时在帝国的所有官员中,有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的属于冗官。

于是,这个政府只能靠30%土地的收益养活超过实际需要300%的官员群体。而朝廷的薪俸又特别优厚,政府总理级的官员(宰相、枢密使),其薪俸总额大约相当于今日200万元人民币左右,为明代同等职务的5倍以上,相当于当时10000亩土地的产出。

于是我们看到,这个社会的统治阶级靠中央集权的官僚机器统治着社会,而官僚机器的成员却倚权仗势侵夺社会资产。这一方面使陷于绝望之地的社会成员越积越多,一方面令官僚机器的税源日渐干涸,一方面统治阶级中绝大多数成员只消耗资源而不履行职能。于是被统治者的反抗冲动日积月累,而官僚机器安抚或镇压的能力日益消亡。

士大夫阶级中,没有多少人对此感到不安。他们不像王安石那样,心里老是萦回着“六朝旧事”的教训。他们是现实主义者,在那里愉快地享受盛世、高效地聚集财富、放手与中央博弈。却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毁灭自己的生存环境。

读了《红楼梦》,鲁迅感叹道“悲凉之雾,遍布华林,呼吸领悟者,唯宝玉一人而已”。清醒之人往往是异类,自知“无才可去补苍天”的贾宝玉,“异”在遁入佛老;同样酷爱佛禅、又写了《老子注》一书的王安石,却“异”在推动“新政”,以求补天。

“竖刁易牙开方”还是“尧舜禹”

王安石显然看到,问题的症结在于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与不可遏制的兼并趋势间的矛盾。他的“新政”几乎都是围绕这一矛盾而展开的。

最受非议的“青苗法”,为的是让自耕农能在青黄不接的关头获得低息贷款,以免落入兼并之徒的陷阱。在不能用行政手段恢复“田制”的环境下,用政府贷款来延缓自耕农的破产,实在是不得已之举。

“方田均税法”则要求每年由县政府丈量土地,检验土地肥瘠,规定税额,以限制官僚地主隐瞒田产和人口。如果兼并之家在聚敛生产资料的同时,也承担相应的税赋,倒也可以缓和问题的爆炸性。

“市易法”、“均输法”则希望从商业角度打破大商人的垄断,降低兼并的动能,因为这些大商人是重要的兼并势力。

另有一些是为了提高冗员充斥的官僚体制的行政效率,如“募役法”将原来政府摊派的劳役改为摊派经费,再由政府出钱雇人应役;“免行法”规定,各行商铺依据赢利的多寡,每月向市易务交纳免行钱,不再轮流以实物或人力供应官府,它意味着努力将财政收入建立在工商企业的盈利基础上,也意味着国家需要一个统一的金融体系。如果这条道路走通了,国家的基本社会经济结构都会发生根本的变化,困扰王朝的矛盾将不再存在。

还有一些措施是为了对付兼并带来的社会危机。如“保甲法”将农村住户组织起来,建立严密的治安网。“将兵法”则精简军队,裁汰老弱,合并军营,在北方挑选武艺较高、作战经验较多的武官专掌训练,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兵。于是才有了大名鼎鼎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王安石有二十多年基层工作经验,这许多变法措施都来自实践,如“青苗法”来自李参在陕西发放青苗钱的经验;“免役法”吸收了江浙数郡雇役的经验;“方田均税法”为大理丞郭谘首创;“均输法”为汉武帝时桑弘羊所创;“农田水利法”范仲淹曾经实践过……对这些方法,王安石本人在基层工作时还搞过试点,效果良好,并为他赢得了朝野一致的赞誉。然而当他从中央向地方推行这些新法时,效果却大违预期。

问题出在“士大夫”或称“官僚地主”这个当时的精英阶级。抑制兼并有违他们的直接利益。而他们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将“新法”变为自己聚敛的工具与借口。这样做的,不仅是层级低、眼界窄、素质差的下级官吏,连积极推动新法的副总理级干部都这样。前面提到大肆兼并土地的吕惠卿、章惇等人就是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核心骨干。至于王安石之后,打着他的旗帜搞“改革”的蔡京者流,更是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六贼”之一的朱勔:

“田产跨连郡县,岁收租课十余万石,甲第名园,几半吴郡,皆夺士庶而有之。守令为用,莫敢谁何”(胡舜陟《再劾朱勔》)。

朱勔抢夺百姓的田宅,几乎把半个吴郡搞到手中,而吴郡属当年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地方官都是他的爪牙,又有谁能奈何他?被钦宗查抄时,发现他竟聚敛了30万亩田地(《宋史·朱勔传》)。

王安石是个务实的人,他之所以敢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态度坚定地推行新法,是因为他自己在基层工作时,亲自试行过。然而,王安石显然没有意识到,在士大夫阶级中,他自己只是个异类,无法指望其他的官员与他有相似的价值标准和行为方式。事实上,官员们将这些“新法”创造性地推向极端,导致了完全相反的后果。

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本意是按生产资料(在那个年代主要是土地)的拥有量分摊税负,这无疑是要降低贫民的负担,让这个政权的既得利益者负担维持政权的费用,这符合既得利益集团的长远利益。然而吕惠卿却将其发展为“手实法”,将“资货、畜产”均列入税基,在实际实行中“民家尺椽寸土,检括无遗,至鸡豚亦遍抄之”(《续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将税基扩张到生活资料,老百姓的茅屋、地角乃至养的鸡、猪都要纳税。结果遏制豪强的政策变成了搜刮平民的手段。

这类例子不胜枚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将合理的政策推到荒谬的境地,将为民的政策化为利己的工具,看来绝非今天的创造。有这一群不在乎塌天大祸而又创意十足的官员,除了徒呼负负,你王安石又计将安出?

除了这些创造性的发展,王安石还得面对众口嚣嚣的舆论。

王安石被指“专任小人”,而他用的人吕惠卿、何正臣、蔡卞是进士,舒亶是状元,完全符合朝廷的用人资格。程颢、程颐、张载都是王安石从民间提拔到中央的,论者却避而不谈。

重用蔡京被认为是王安石的大罪过,实际上重用蔡京的是司马光,王安石对蔡京的评价是:“如何做得知制诰,一屠沽耳!”(曾纾《南游纪旧·蔡京一屠沽》)蔡卞仅因是蔡京之弟,就被一并列为“小人”,而实际上,蔡卞在江苏江阴县任内,因推行青苗法使农民免受高利贷剥削,得罪于当地大富豪顾新元;他在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广州当官时,一毫莫取。王安石在位时,因蔡卞是自己的女婿,始终不让他进中央工作,一直在地方任职。

攻击“新政”者往往标榜为民请命。“青苗法”法定利率是每年20%,这在当时明显低于高利贷。而论者广泛的说法是,青苗法利率为40%,甚至有人认为接近100%。青苗法实为高利贷,几乎成了史学界的定论。而2006年《中国经济史研究》第1期载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所魏天安的《宋代青苗钱利率考实》,广泛引证当时的史料,尤其是反对“新政”者的言论,证实“青苗钱利率二分,乃是宋人的共识”。

王安石的操守无懈可击,连他的主要政敌司马光都说:“介甫(王安石字介甫)无他,但执拗尔”,除了固执,王安石没有什么缺点。而一篇《辨奸论》,将其影射为大奸大恶:“囚首丧面而谈诗书”、“阴贼险狠,与人异趣”、“竖刁、易牙、开方是也”。

竖刁、易牙、开方是齐桓公的宠臣,竖刁自宫以求亲近讨好齐桓公;易牙杀子让齐桓公尝人肉滋味;开方背弃自己父母的祖国投齐。这三个人靠谄媚获得权势之后,大乱齐国,致齐桓公病饿而死,两个多月无人收尸,蛆从房里爬出。

事实上,王安石绝非谄媚之徒。他在包拯手下工作时,一次包公举宴,无论包公怎么劝,不爱饮酒的他就是滴酒不沾,弄得包黑子没脾气。连支持他变法的神宗皇帝,他也当朋友对待,“若朋友,一言不合已志,必面折之,反复诸难,使人主伏弱乃已”(马永卿《元城语录》),拿皇帝当学术讨论中的“朋友”,非争出个是非曲直不可。

硬将王安石与竖刁、易牙、开方扯到一起,可见士大夫阶级刀笔功夫之深刻,更可见精英们对王安石的痛恨。这篇文章被后世大儒收入《古文观止》,于是在无数没有生活经历的学子的脑海里,王安石就与竖刁、易牙、开方齐名了。

舆论为何如此?

熙宁四年十月,朝廷在宣布实施免役法的诏令中,称此法:

“所宽优者,村乡朴蠢不能自达之穷氓;所裁取者,乃仕宦并兼,能致人语之豪户。”

新法的受益者是乡下穷人,他们哪能影响舆论?“能致人语”影响舆论的,是“仕宦并兼”的“豪户”,而他们是新法的受损者。今天,人人都明白“屁股决定脑袋,脑袋决定嘴巴”的规律,看来古往今来尽皆如此。直到今天,看看所谓“大众媒体”渲染的生活方式、喜怒哀乐、价值取向,又有多少反映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村人口、农民工、城市贫民的心声?

近代史上,评价王安石的人,有三位值得特别注意。

一位是力图变法补天的梁启超,他全面肯定王安石的德量、气节、学术、文章,认为他的改革措施“适应于时代之要求而救其弊”,“大率皆有合于政治之原理,至今东西诸国行之而有效者也”。更推崇王安石“若乃于三代下求完人,惟公庶足以当之矣”。——几乎与尧、舜、禹并肩。

一位是力图推翻沙俄专制的列宁,他称王安石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

一位是优雅的文人林语堂,他将王安石描绘为集小人权谋于一身而又无知的奸臣,“新政”搅乱朝纲,误国误民。

由此我们发现,“新政”的成败,与其说反映了变法者们的个性特征、政治智慧,不如说是反映了整个精英阶级的集体选择——他们不希望这位“拗相公”出来充当乌鸦嘴,更不能容忍王安石断了自己的财路。切身的体验告诉他们,兼并正在为他们展开一幅盛世辉煌。

盛世耶?鱼腩耶?

其实在王安石之前,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就搞过“庆历新政”,其目标在于“择官长、精贡举、抑侥幸、均公田、明黜徙……”结果“论者藉藉”、“多所举劾”、“相与腾口”。被西夏人视为“胸中有十万甲兵”,尊称为“小范老子”的范仲淹败在自己的朝野舆论之下。

而今,王安石变法的失败,结束了官僚机器对兼并的抗拒。组成中央集权官僚机器的士大夫们,自此无约束地沿着兼并的道路奋勇前进,一个超级大国的盛世辉煌正向他们招手。

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让要素自由流通,必然发生兼并,而这将使要素配置优化,促进生产的发展。许多歌颂大宋朝的文章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两宋是何等的辉煌:

由于兼并,大量的劳动力离开了土地,工商业得以大发展。北宋中期后政府税收中农业税仅占30%,而工商业税占70%。到了南宋,海关税占到税收的15%,与之对比,2004年关税在我国的税收中仅占4.3%。北宋时国家税收就达到1亿两白银,这个纪录保持了八九百年,到1900年国家税收也就8000万两。

工商业的发展推动了“金融深化”,宋神宗时全国年铸币506万贯,是唐朝开元盛世年32万贯的15.8倍。公元1023年(天圣元年)北宋政府开设了世界上第一个负责纸币发行的官方机构“益州交子务”,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中央银行。南宋时期政府在杭州设立“行在会子务”专门管理印制发行“会子”。

富饶的财政收入推动了以东京开封府、西京洛阳府、北京大名府、南京应天府为中心的城市化。据说“汴都(东京)数百万户,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这“数百万户”恐怕有些夸张。历史教科书称,东京居民有20万户。程民生在《宋代家庭人口数量初探》中考证,那时平均每户7人,可见东京人口高达140万人。无怪乎《东京梦华录》描绘它“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增减十几万人,居然感觉不到。

另外三京也都是百万人口以上的城市。10万户(70万人)以上的城市则由唐代的十几个增加到46个。与之对比,南宋末期西方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是威尼斯,只有十万人口。有人估计宋朝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达到22%,甚至有人估计高达30%。与之对比,我们现代的城市人口比例到1984年才超过22%,1996年才超过30%。

更有人估算,宋代的GDP占全球的50%,今天,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美国GDP也只占全球的30%。可见堂堂大宋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超级大国”。这个超级大国的首都,聚集着一个极为富有的阶级,“京师,天下富商大贾所聚”(《靖康纪闻》)。《续资治通鉴长编》则记得比较具体:

“国家承平岁久,兼并之家,徭役不及,坐取厚利。京城资产百万者至多;十万而上,比比皆是。”

兼并使京城里拥银百万的富户“至多”,至于有十万两银子的,“比比皆是”。这个阶级的形成刺激了奢侈性消费的发达:

“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楪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

两人对饮就要花近百两银子,让人想起今天的“顺峰”、“天上人间”之类处所。《东京梦华录》描写当年的东京: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

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香车宝马、花街柳巷、按管调弦、新声巧笑、四海珍奇、寰区异味……无怪乎千年之后仍令文豪们神往。《清明上河图》被视为当时首都的实录,它描绘了七百七十多个人物,其中有船夫、小商人、小手工业者、和尚、尼姑、道士、江湖郎中、算命先生、摊贩、车夫、轿夫、乞丐。不知我们那些据称是共产党员的文豪们希望以何种身份,回到那个千年前的首都?

史学界普遍认为中国经济在宋代出现飞跃,达到了顶峰,这是中国史坛上最流行的成说之一,被称为“宋代经济革命说”。清华大学的李伯重质疑这一学说,他考证史籍,认为在当时经济最发达的江南地区,农业并没有出现“革命”。如果此论成立,生产力低下的农村与奢华的城市间必然形成尖锐矛盾。

宋代到底有无经济革命,有待学者们探讨。历史事实是,这个文明让一个被其视为“落后”的文明打垮了,北宋亡于金,南宋亡于元,“富庶”、“繁华”成了游牧民族洗劫、蹂躏的“鱼腩”。这个事实让笔者怀疑“经济革命”之说。论者每每将两宋与英国的工业革命相比,将兼并与“圈地运动”相比。工业革命发育出一个向外扩张、殖民的强势文明,而两宋呢?一个导致自己的社会成为别人“鱼腩”的政治经济趋势,即使被称为“革命”又有何价值?

两宋的兼并让精英阶级得以尽享繁华。排除范仲淹、王安石之类“拗相公”的聒噪,显然符合这个阶级大多数人的意愿。然而,他们没想到,能排除范仲淹、王安石的“干扰”,却没法排除女真人、蒙古人的征伐。金灭北宋,首都汴京城内“斗米三千,贫民饥饿,布满街巷,死者盈路”(《南烬纪闻录》)。整个首都经济圈“几千里无复鸡犬,井皆积尸、莫可饮”(庄季裕:《鸡肋编》卷上)。盛世转瞬间变成了国破家败人亡。

结语:“一民之生重天下”

面对对新法的非议,神宗与三朝元老文彦博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上曰:’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彦博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续资治通鉴长编》)

“新法”的问题在于让士大夫“不悦”,至于老百姓的感觉,本无所谓。这江山是精英阶级的,不是老百姓的。这才是整个问题的要害。

平心而论,对中央集权的官僚机器而言,文彦博的价值标准并不离谱。然而作为被治理者的百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即使为了统治者自己的长远利益,也不能对百姓的处境漠然视之。于是就有了民本思想——以民为本,“君”对待“民”,要像资本家对待资本那样慎重。孟子说得透彻:“民为贵,社稷次,君为轻。”(《孟子·梁惠王上》)没有了资本,资本家就不成其为资本家;没有了民,君也就不成其为君。所以《尚书》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然而,民既然不过是君的“本钱”,作为所有者,爱护与否就只是个人选择而已。梁武帝萧衍丢掉江山时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夫何恨?”——糟踏掉自己的江山,老子乐意——那是何其潇洒。

至于构成“社稷”的精英们,在专制帝国中,他们更可能认为“民”只是君的“本”,未必能成为自己的“本”。要说自己的“本”,还是兼并一些田产更实在一些。所以宋代的士大夫“宦游而归,鲜不买田”(袁燮:《絮斋卷》)——当官敛钱、回乡买田,这已是正常现象。在兼并这个问题上,士大夫与“君”利益未必一致。于是我们看到了君与臣的博弈、体制与个体的博弈、中央与地方的博弈。

在士大夫中,王安石显然是个异类,他在《兼并》一诗中说:“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已经渗入了感情因素,“民”在他心中已经不再是“本钱”那样冷冰冰的客体。这让他走到了民本思想的边界。下一个走到这边界的,是明亡后的黄宗羲。他反思大明王朝灭亡的教训时,得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万民之忧乐”高于“一姓之兴亡”。天下治乱与否,但看百姓忧乐,而皇室兴亡本无所谓——“无与于治乱者也”。

再向前走一步,就会告别民本思想,迎来民权思想。站在这个思想交界面上,回看围绕王安石的千年毁誉,耳边不免响起他当年的叹息: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浅议近代梁、冯、钱诸儒

辛亥革命后,中国进入宪政民主国家的建设道路,这其中,传统的儒家学者在学理层面上也作出了自己的努力,其间以梁漱溟(1893-1988)、冯友兰(1895-1990)与钱穆(1895-1990)为著。

近代以来,目睹中国之落后,时人都将其归咎与儒学。而儒家学者独能坚持己见,传承儒学,梁漱溟先生居功至伟。然而,从儒学自身来看,梁先生倡言回到孔子,却也一笔抹杀其后两千多年诸多大儒对儒学之贡献,而梁先生更淫于印度哲学而失儒家之本,正是其疏忽程朱理学的后果。

也因此,冯友兰先生的儒学进路更为醇正,以‘接着讲’为己任,自觉地将自己列入儒学传承之中,‘阐旧邦以辅新命’,以融会中西,构建新理学。革命后,冯先生能留在大陆,实与先生之新理学有莫大干系。

冯友兰先生曾受经典西学的熏陶,而钱穆先生其人其学则显得更类于传统儒者,在中西古今交汇之际,以宋儒为宗,以传承儒学为己任,‘守先以待后’,拳拳之心,感人至深。钱穆先生后离开大陆,在香港兴办儒家学院,薪火以斯传。

另有一系新儒家学者,守心性儒学之传,固已有偏,而执着于以内圣开外王,失儒学之义矣。内圣外王,践行自内圣始,而其理则一也。蒋庆先生以是出而倡政治儒学,是为纠其偏者也,实则归于近世儒学之主流。

冯、钱两先生的不同有其内在的深刻渊源,凸显儒学在近世的困境,而众多儒家学者亦昧于道统而失其学。自孔子后,儒学亦多难,幸有孟子发其义,程朱续其旨,而道统亦明于天下,其间亦有荀卿、董子、韩愈之歧出,而今欲接儒学道统之传,申华夏文明之义者当以此戒。

谨此纪冯、钱两先生诞辰110周年。

 

��在川上曰

 

京都国立博物馆藏朱子行书《论语集注》残稿,写于南宋淳熙四年(公元1177年)。

ps:  thanks to 伊犁&xyz007

加拿大国庆日是7月1日. 7月1日是加拿大华人的羞耻日。

1867年7月1日, 加拿大中西部各省组成的加拿大与东岸的Nova Scotia和New Brunswick同意合并成一个统一体:CANADA (one Dominion under the name of Canada)。因为”加拿大”是英联邦的自治领 (the self-governing terriories of the British Commonwealth), 为了纪念这一天, 历史上的加拿大称7月1日为”Dominion Day” 。到了1982 年的10月27日,联邦议会将这个名词”Dominion Day”改为了”NATIONAL DAY”,正式成为加拿大的国庆日。

这个历史上的英联邦的自治领对华人却是极为歧视:

1880年至1885年,加拿大政府为答应西部卑诗省加入联邦时提出的条件,修筑一条横贯全加的太平洋铁路,东部线路由爱尔兰人修筑,西部工程艰难,由从中国召来15000名华工修筑,其中5000多人客死异乡。

1885年,铁路完成后,加拿大政府通过《华人入境条例》,华人移民必须交付人头税:
1885年起, 别的族裔的入境人头税是$25, 只有华人是$50;
1900年起, 别的族裔的入境人头税是$25, 只有华人是$100;
1903年起, 别的族裔的入境人头税是$50, 只有华人是$500; 那可是等于当时华工的两年工资。
这就是历史上的”华人人头税”不平等问题。

人头税的实施,虽然款项数目惊人,却无法阻止华人移加。据统计,从1885年至1923年的38年间,约8.1万华人移民加拿大.加拿大政府共征收了总计2300万加元人头税(相当今天的12亿加元)。换句话说,加政府的华人入境条例政策失败了。

于是,1923 年, 加拿大政府废除了人头税”华人入境条例”。

1923年7月1日,加拿大政府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排华法”—-《华人移民法案》,彻底禁止华人移民加拿大。这 7月1日被加拿大华人称为”华人的羞耻日”(Day Of Humiliation).

1923年至1947年的24年间,仅仅有50名华人移民到了加拿大。可见,这个政策比人头税更无情、更残忍.你想想,24年那,多少华人家庭不能团圆,多少人妻离子散,两代人的幸福被葬送了—-成为加拿大历史上最丑陋的一页。

加拿大《华人入境条约》向华人征收人头税至今已有121年,人头税停征后的排华法《华人移民法案》也实行了83年,加拿大一直没有就这对华人的百年耻辱没予完全的平反和赔赏.

在这个加拿大国庆139周年的前夕, 加国总理STEVEN HARPER( 哈博 )为了兑现他竞选时的承诺和未来的票仓,于今年6月产22日的全体国会会议上,首次正式地代表加国人民和加国政府,承认历史的错误, ”向所有华裔加拿大人就人头税正式道歉”;”并对随后推出的排华法案向华人表达深切的遗憾”。他向全国民众的讲话说:”如果当初没有华裔的努力,就没有今天的加拿大。” 并且在此后一周的国会会议上,一致通过了就人头税对苦主及配偶进行象征性赔偿(但不包括他们的后代)。

—- 加拿大的历史从此翻开了新一页 —- 华人得到了应有的自尊和地位.谢谢HARPER对历史的承担!

加拿大是世界上最为开放和睦的多元文化国家.华人从作客他乡,到落地生根,除认同这个国家之外,还不断地为这个国家作出宝贵的贡献.

在这国民同庆的日子里, 不要忘记先侨在建设加拿大铁路的不朽功勋,也不要忘记先侨在排华法和人头税所受的不平等待遇.后来者应当珍惜前人的努力,珍惜今天的平等,与人和谐为善,为加国这个美丽的国家作出你的贡献.

如今,一个国家的总理能为过去对国内一个少数族群的歧视政策与种族法案道歉并赔偿,公开纠正历史错误,并承担道义上的责任,不管他的目的是争取这个族群的选票,还是诚心诚意结束加拿大历史耻辱的一页,华裔加拿大人的百年创伤,总算正式划上了句号。今天,这个7月1日被加拿大四个省份的华人正式改称为”华人的光荣日”(Day Of Honour).

今天,我们华人才真的喜欢唱上一句”O’CANADA !”

——-
附 1.
《华人入境条约》向华人征收人头税已有 121 年,人头税停征后的排华法案《华人移民法案》也实行了83年,为什么百年耻辱今天才能得到平反?

首先,华裔在加地位今非昔比,不但人口已超百万,成为第一大少数族群,而且集中在多伦多、温哥华、CAKGARY、蒙特利尔等大城市,广泛分布在各行各业,成为加拿大经济发展的一支生力军,也成为各政党争取的最重要的票源之一。

其次,华裔维权组织增多,除了传统的中华会馆、洪门民治党和各省同乡会外,还有各种专业人士的新兴社团,成为争取华裔权益的重要渠道。其中平权会和华联会在人头税平反运动扮演决定性的角色,尤其是前者,首次把人头税提上政府议程,而且坚持争取至今天。

再次,上届大选,平反人头税成为各政党承诺热门议题之一。今天,保守党落实这个承诺有双层意义:

第一,表示保守党说得到做得到的作风,争取选民认同。这是实现承诺问题。

第二,保守党上届大选,除CALGARY这个保守党的大本营外,在多伦多、温哥华和蒙特利尔等大城市表现不好,如想在下届赢得多数党政府,这几个地方都成为必争之地,而华裔票仓恰巧也在此。这是为备选而努力的问题。

最后,中国的和平崛起,华裔经济实力、参政欲望与兴趣及华文地位也随之而增高,备受主流社会重视与尊重。

加拿大当初对华人征收人头税( 1885~1923 年)让华人饱受耻辱,废除后实行的排华法( 1923 ~ 1947 年)更令华人心寒。今天,加拿大总理终于承认人头税是一个历史错误,并对 “ 过去的种族歧视行动 ” 与 “ 耻辱性的政策 ”“ 接受全部道德责任。 ” 这是加拿大历史光荣的一页。

附 2.
关于赔赏的问题并未完全了结。那些没有得到赔偿的苦主后裔极度不满,并声言会继续争取。另外,政府也没有宣布就”促进种族和谐的教育基金会的结构及款项”等的详细内容。
还有,受害者的潘多拉盒子已被打开,过去受压迫、受歧视的其他族群肯定会向政府讨公道,如加拿大犹太人大会已准备要求平反1933年至1945年加拿大禁止犹太人入加事件。已故加拿大总理杜鲁多以来的自由党政府一直采取 “不道歉、不赔偿 ”政策的道理可能就在如此。

附 3.
一些新来的大陆移民 , 在访问时说:”为什么历史上的错, 要让我们现在来的人来赔”, 我这个交了20多年税的不老不新的移民—–“ 语诘 ”! 真不知说什么好 —— 这些没良心的人!—- 谁给你创造了这个环境让你可以移民来这? 谁给你交的税,让你可以来到这个和谐的国度?—– 吃水不忘挖井人— 连祖训都丢了的不肖逆子! 真让人不耻— 丢尽了大陆人的脸—– 为什么这样? 值得人们一思。
 

看了论坛上转贴的寒星先生的文章,‘ 反专制:儒家思想的一个重要传统(上中下)’后,我觉得题目好象有问题,曾问韩星先生,说‘传统儒家对君主的开明专制也反对嘛?如果不反对,还能说是反专制吗?’

说儒学是中国几千年来专制的‘帮凶’,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迷信,而现在韩星先生去破解这一迷信,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专制是与民主相对应的一个西学概念,因此,在为儒学正名时,不可不察。

相应地,现在的中国存在着另一个关于民主万能的迷信,康晓光先生大声疾呼社会的儒化,反对自由民主主义的政治言说,而很多人就将康的观点简化为反民主,而儒学也就成了反民主的论说。

那么,儒学到底是反民主还是反专制呢?

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民主/专制考量是制度层面的,而儒学却不仅是言说制度问题。如果我要回答的话,可以说,儒学既不反民主,也不反专制,儒学反对的是错误。儒学反对专制暴君的统治,也反对民主暴政,比如,元朝治下之南人,和排华法案中的美国华人。

儒学提供了一个自足的理论体系,一种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判断正确和错误的准则,所以,儒者力主夷夏大防,距杨墨,斥佛老,以及现今的距斥‘新杨墨’,而在实践上,斥桀纣为独夫,倡君子与小人之别。

儒者理想是圣王之治,圣者继天立极,道统以之传;王者化民成俗,政统为之续。然而,不能否认儒学在制度层面的缺失,在我看来,也就是对错误行为的矫正问题。对于君子来说,‘吾日三省乎己’,有过则改,无则加勉。‘君子之过,犹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然而,对于王者来说,却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

吾读通鉴北宋之变法,常喟然而叹。王安石变法之激烈,而司马光保守之极端,新法数次尽举尽废,而国亡无日矣。介甫君实皆才华横溢之辈,品行高洁之士,而对立双方之绝决,亦不遑多让,只能掩卷而悲苏轼之不遇。

倾心民主人士声言,民主制度是最不坏的制度,其实不在于民主选举本身,而在于最高领导人的任期制度,这提供了一个错误的纠正机制。而传统的中国,始终没有走到这一步,它依赖的是‘自然’纠正机制–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只是旧皇在位太久,致局势颓坏不可收拾,此史家常责明之坏于万历,清之衰于乾隆。当年清嘉庆即位,和珅仍然不倒,而太上乾隆去世第二天,即被捕下狱,查其贪之财数倍于朝廷岁入。

然而,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却是非常难的事。如何才能明于是非之纪,古人曰,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

明于道者乃正是儒者之所为。

中国北方一家很大的汽车配件公司打来电话,说美国密西根州州长带经贸团访华,同他们公司接触,希望他们能到底特律投资,购买不景气的美国公司,或者至少设个办事处什么的,问我意见如何。我当即拍案大怒,在电话里大叫:此事万万不可!在哪里投资都行,就是不能为底特律创造就业机会,你们要是有点血性,就听我的不要去!

我说出这样情绪化的重话,非常反常,极不 professional, 且损人不利己。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在我心里,底特律一直欠着我一条命,欠着我们一个公道。

这便是那个让北美华人永远心痛的棒杀陈果仁案。今年 6 月 19 日是陈果仁被害 24 周年,在北美华人最活跃的里我没有看到有人提起这件事, 很失望,看样子大家都在忙着跑马,遛狗,怀旧,男欢女爱,各自为生计而奔波。就允许我把往事重提,帮大家回忆一下那个让我们伤心透顶又愤恨难平的事件吧,虽然事件发生的时候我还在万里之外蹒跚学步,不谙世事。

陈果仁英文名字叫 Vincent Chin, 是第二代华裔,父母均来自中国广东,在底特律郊区靠经营小中餐馆谋生,若干年前父亲病逝。陈果仁在美国读书长大,毕业后在底城一家汽车制造公司作设计工程师。

1982 年,陈果仁 27 岁,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与一位美丽的华人姑娘相亲相爱,大婚之日定在当年 6 月 28 日,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几百名亲朋好友被邀出席盛大的婚宴。

1982 年 6 月 19 日傍晚,陈果仁携三位祝贺他即将新婚的好友到底特律一家酒吧喝酒庆祝,偶遇同为汽车工人的白人父子。时值美国经济低迷,日产汽车大举廉价涌入,美国汽车工人人人自危,生计不保。

白人父子对陈果仁破口大骂,使用了大量侮辱性的种族字眼,并指责日本人夺走了他们的工作。显然他们把陈果仁当作了日本人。陈果仁据理反驳,不想遭致白人父子殴打,胆小怕事的陈果仁试图逃离现场,不料白人父子手持棒球棍开车一路追来,追至附近一间麦当劳餐厅,白人儿子上前揪住陈果仁的衣服使他动弹不得,而白人父亲则以球棒以打棒球的挥球姿势使尽全力猛击陈果仁头部,肩部和胸部。陈果仁大喊几声 “It isn’t fair!” 后当即陷入重度昏迷,再也没能醒来,四天后死于医院。以上事实经各方认定,描述无任何偏颇。

6 月 28 日原定的婚礼改成了他的葬礼 — 很多朋友还未获悉噩耗,依然盛装前来。

在 Wayne County 地方检察官“无暇”出庭的情况下,底特律所在的 Wayne County 州法院法官 Charles Kaufman 轻判白人父子过失杀人,缓期三年,罚款 3,780 元。这一比驾车不慎撞死人的罪行还轻的判决激怒了亚裔社区,在百人抗议后, Kaufman 坚持原判。随后,底特律华人律师黄星华( Roland Hwang )和陈 绰薇 ( Lisa Chan )及华裔作家谢汉兰( Helen Zia )组织起“美国公民正义会”在全美国掀起了抗议和自救的运动。

此后在日裔议员诺曼峰田( Norman Mineta, 后曾任美国交通部长)的大力协助下,联邦政府介入。其后此案在美国联邦和密州司法系统的各个法院几上几下,最后闹剧一般由辛辛那提联邦法院经 10 名白人和两名黑人组成的陪审团裁定白人父子无罪。

杀人凶手始终没有坐过一天牢,没有赔偿过一分钱。

陈果仁 62 岁的母亲余琼芳在儿子被害后, 20 年来奔走全美,四处呼吁,力争为儿子讨回公道。 2002 年 6 月 9 日,儿子被害 20 周年纪念日前 10 天,这位坚强的母亲在绝望中去世。

我第一次读到这件事的报道的时候,已是很多年后,我在上中学。我爱记仇,也就记住了底特律这个城市。我在美国这么多年,哪里都去过,就是没去底特律,非但不去,连转机也不愿意在那里转。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不讲理的地方,没有公平和正义。

后来我在美国也做了律师,这个案子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不去。每每和同行好友交流,我一直想 figure out 问题出在哪里?我们还有无翻案的可能?我们怎样才能做得跟好?在司法程序上和政治运作上我们怎样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下一个陈果仁很可能就是我 或者你。

有时候真的就走入了极端。

前几天看到一篇题目为《看了昨晚的新闻联播,真想大哭一场!》的文章,讲到以色列为保护其国民和侨民所频频采取的极端行动, 尤其是不惜工本天涯海角全球追捕纳粹分子,让遇害犹太人的灵魂得以安息的事。

其实强权就是真理。如果你的拳头够大,你就不需要什莫老什子法律来保护你 (当然,这很不像一个律师应该讲的话)。试想,如果中国在墨西哥屯兵十万,大军压境,航母在墨西哥湾游弋,战斗机在底特律上空盘旋,我就不信 Kaufman 法官敢坚持他的谬论 (不要跟我讲什么司法独立的废话!)。再说,大不了中国空降几个敢死队员深夜潜入底特律,要么将那对白人父子就地正法,要么掠回中国受审,游街示众,一切是那么的简单。这些已被美国人在其他国家实践过无数次,屡试不爽。

所以要紧的是你的背后要有一个替你撑腰的祖国,一个有能力为你撑腰愿意为你撑腰的超级大国。

我常常跟国内的朋友们讲,在国外我才真正感到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那么的息息相关。比如说,我是中国强盛的直接受益者。我来美国读法律,很大程度上是美国人请我来的、求我来的 — 他们提供全额奖学金请我在美国最好的法学院学习,不是因为我有何德何能,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这样背景的律师去帮他们处理中国的事情;毕业时,美国人都叫苦工作难找(更何况那些东欧来的弟兄们),我和我的中国同学却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大把的来自美国 Top Ten 律师行的 offers. 几年来我工作稍有不顺心,转身就炒老板的鱿鱼,他妈的老子不干了,然后总有大量的律师行排队要我,几年下来,早已把我的美国同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就是因为中国经济的强大,就是因为美国社会的各个方方面面已经离不开中国了。将来会有一天,中国会和以色列和美国一样肆无忌惮地保护自己的国民和侨民的 —— 不幸的是陈果仁和陈妈妈没有赶上那一天。

也许你我能赶上?!

所以你可以做两件事:

1 。如果你有渠道,把我的这篇文章转给胡锦涛和温家宝, 以资鼓励; and

2 。找来华裔导演崔据陈果仁案拍摄的获奥斯卡提名的纪录片 WHO KILLED VINCENT CHIN 看看(你在影片中可以看到凶手的样子,记住他们的名字: Ronald Ebens and Michael Nitz, 万一他们是你的邻居)。

SPREAD MY WORDS.

贫富分化是人类文明社会以来的为众人所熟知的社会现象,当太史公之时,汉兴有百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承文景之治余绪,“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一些富者“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但他们的生活与食邑众多的万户侯相比,也不遑多让,人称“素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太史公“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观择焉”。

1)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於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

2)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埒者,邻畔,言邻相次)卓氏,俱居临邛。

3)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4)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5)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6)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7)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

8)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9)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

太史公将这致富巨万的人分为三类,以农工铁冶为本富,以交易货物的富商大贾为末富,其他为奸富,并认为“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

在现代工业信息社会,众人熟知的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以高科技起家,富可敌国,可谓本富;以创造新型Wal★Mart 超市连锁经营方式的沃顿家族(老沃顿其子女所分的总家产其实超过比尔盖茨)可谓末富。另有一类,以有股神之称的当今第二富的巴菲特为代表,大概可以算是奸富一类。盖纯以股市操作而发达,这期间只不过是财富的转移而已,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的损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收获,并没有社会财富的创造。

如果说巴菲特还有一些中长线投资,对社会有一定的正面价值的话,那么还有一些人,在金融资本领域,挟巨资兴风作浪,以主动制造的市场金融动荡而大获其利,量子基金的索罗斯可以说是这些人的代表,亚洲金融危机就是他们的花剌子模战役,他们是现代以自由贸易为名的金融世界的游牧部落。当年成吉思汗的名言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在于到处追杀你的敌人,侵略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财富,然后听他们妻子儿女的痛哭声 ”,而现代金融游牧部落则以至少40%的高回报为诱饵,调动巨额资金,发动金融攻击,以获取普通资本难以企及的利润–有什么能比一场战争得到更多的收获呢,只是这个财富转移的过程比传统的战争要文明。他们声言,当时亚洲各国包括香港的金融系统不健全,所以爆发危机,导致金融资产被席卷一空,这和认为成吉思汗的蒙古骑兵席卷欧亚大陆是因为被掳掠的国家防卫薄弱空虚一样,都是荒谬的。

现代金融世界的游牧部落将长期存在下去,就如军人这样一个古老的职业一样。一个国家要有军人以面对敌人的入侵,而对全副武装的现代金融世界的游牧部落,如同当年华夏文明社会面对匈奴游骑一样,不仅要有防卫的长城,也需要有能征善战的铁骑,更为强大的武器,才能封狼居胥,才能避免类似罗马的陷落或崖山之战,捍卫一个文明社会的生存和发展。